当批评集中于百度的时候人们究竟在表达什么
张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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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-05-09
张丰
魏则西的死亡，除了自身所患疾病本就难以治疗外，武警北京市总队第二医院、实际控制医院的莆田系和百度都有责任，但是舆论的焦点和批评更多地集中在百度身上，这是否公平？随着媒体的深入跟进，为百度辩护的声音也逐渐多了起来，看上去，百度就要再一次全身而退。
黑心医院通过不法广告引诱并戕害病人，这不是一个新话题，这样的医疗事故很多，已经很难引起媒体的注意。尽管莆田系控制了很多医院，但是魏则西的悲剧，最让人恐惧的地方，仍然在百度的参与。权力与资本的媾和，是传统的压迫方式，而百度的参与，标志着这种压迫进入了新阶段：百度这样的技术霸权，成倍放大了黑暗力量，最终达到了1+1+1>3的效果。
魏则西的悲剧，和他的身份有一定关系。他是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学生，过去那种常规的欺骗，报纸上的牛皮癣广告和电视台深夜的健康杂谈，不会进入他的判断。90后一代被称为互联网的原住民，魏则西他们对深夜的电视健康节目，是先天免疫的。他选择的是网络搜索，他自己操纵鼠标，把自己引向了地狱之门。对魏则西这样的青年来说，“百度一下，你就知道”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，也成为他价值观的一部分，这是他了解世界、构建自我主要途径。
这就是最让人担忧的地方。有媒体称“遇到绝症应坦然面对生死”，其之所以在网上引发吐槽，就是因为它似乎把责任推给了受害人（绝症本来就难医，又何必生出不必要的幻想），有点指责受害人的意思。更重要的是，它认为解决这类悲剧的一个办法是人人提高科学素养，这样就不会被骗了。这篇文章认识到根本问题在于人们如何获得有效而可信的知识，但是却得出了错误的结论。对魏则西这样的青年来说，百度塑造了他们的视野，百度上得到的知识，已经有效占领了他们，又如何能够指望他们能够分辩出哪些知识是不怀好意的？
自启蒙运动以来，人们对知识的接受，就一直有一个固定的模式：精英（高等教育）负责探讨新知识，然后再普及和推广到整个社会。这种普及过程，同时也形成了一种体制和统治方式。最明显的例子就是，很多人一辈子的观念，都在教科书的规定之下。“知识就是力量”，培根这句话不但指出了知识的重要性，而且指出了知识最终会形成力量或权力，目前来看，这种权力或力量，一定程度上就掌握在百度手里。
除了那句话外，培根还写了一本《伟大的复兴》，试图提供一种新的、合理的知识分类体系。培根直接影响了法国的狄德罗和英国的塞缪尔·约翰逊，前者主编了《百科全书》，后者则用8年时间独自编辑了最早的《英文词典》。《百科全书》和《英文词典》都对截止到当时的人类知识进行了总结和分类，这对后世的影响，绝对不逊于法国大革命。狄德罗有一个小团队，约翰逊则是孤军奋战，他们的力量都是很渺小的，但是幸运的是，他们的人格很可靠。《百科全书》也是商品，出版商大发其财，但是狄德罗团队的工作，仍然是极为严谨的，他们并不是为钱所工作。《百科全书》和《英文词典》的容量加起来，都不够一个普通硬盘。但是，它们不仅让人们利用知识的方式步入“现代”，更重要的是，它们赋予了知识以客观性。约翰逊和狄德罗的道德都靠得住，我们对此必须深表谢意。百度和谷歌这样的搜索引擎出现，使人类对知识的应用到了一个新阶段。每个人都可以利用搜索工具，获得无穷无尽的信息和知识，每个人也都可以竭尽所能地提供知识，过去那种对知识的垄断所造成的权力被打破了，一个平等的知识社会看似就要到来了。知识的平等，最终或许会实现人的平等。
百度把涉及到人命的医疗行业也纳入竞价排名，这让人担忧，但是，更深层次的恐惧是，它是人们处理知识的主要手段，对很多中国人来说甚至是唯一手段，如果这样一个公司，除了逐利之外没有别的考虑，我们面临的是一种怎样的前景？我们必须揪住百度不放。这不是一个公司的声誉或前途的问题，而是关乎每个人的前途，我们必须像对待教育一样紧盯百度。也正因为这样，人们对百度提出了道德的要求。百度已经发展为一种新霸权，如果没有相关法律的制约，人们似乎也只能在道德上攻击它。
